我是乡村干部报记者华贤东。
2020年,是我入职报社的第一年,当年最激动人心的大事件,就是中国历史性地解决了绝对贫困问题,兑现了“全面小康路上一个都不能少”的庄严承诺。我也十分有幸,入职后的首个任务,就是奔赴脱贫攻坚主战场——新疆南疆四地州,参与脱贫攻坚战的采访。如今回顾在帕米尔高原的那段采访经历,它像是为我的职业生涯奠定了基调,让我受益匪浅,至今难忘。
那是2020年9月,我们从南京出发,辗转乌鲁木齐飞抵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,全程超过5000公里。
在阿克陶县昆仑佳苑社区,牧民阿西尔的忙碌让我惊讶。每天清晨,送完小儿子努尔巴克提上学后,阿西尔便在社区里帮邻里做房屋装修。忙碌一上午,简单吃几块馕、喝杯茶,他又要和妻子古丽吉米拉赶往社区配套的8个蔬菜大棚劳作,年收入也从1万元跃至6万元。阿西尔说,现在大家都爱讲一句俗语:“懒惰的人喝凉水,勤劳的人吃羊腿。”
过去,阿西尔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平静,他的老家麻扎窝孜村,曾是泥石流肆虐的高寒绝地。土坯房无水无电,天灾毫无预兆地来临,房子只能重建,再毁再建,村民散居几十公里外,好几个月遇不到外人。2017年10月,阿克陶县启动首批易地搬迁,麻扎窝孜村整村迁入社区,阿西尔一家也在其中。多年间,整个南疆四地州建成安居房超10万套,几十万人开启了新生活。站在社区纪念馆前,看着戈壁石屋与安居新房的对比,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脱贫攻坚的伟大意义。
那次采访,我们也探访了阿西尔们曾经的家园,因为在帕米尔高原的崇山峻岭中,还有许多人不愿或不能离开家乡。从阿克陶县城出发,沿着连通中国和巴基斯坦的喀喇昆仑公路,车盘山而上,矿泉水瓶子涨了又瘪,不知道过了多久,直到一片豁然开朗的平地,布伦口乡到了。
“布伦口”,柯尔克孜语意为“角落里的湖泊”。它位于祖国西陲,边境线长达66公里。在当地集中建设棚圈之前,村民邬合亚家里,每年都要因为狼和雪豹损失七八头牦牛。村民穆克热木院中那株旱柳,在4600米海拔的稀薄空气里生长十五年,才勉强与人同高,连乡里每家每户的孕妇临生产,都会花大代价托人带下山,在高寒高海拔的山区,生存一直很艰难。
2018年,来自四川省内江市的李文娟,来到布伦口乡担任乡党委书记。她说,安居是布伦口乡这些年最大的变化。这些年来,全乡投入援疆资金2.2亿元建成安居房,家家户户有了稳定住所,每周三趟的民生保障车翻越海拔4000米的高山,送来冷链肉蛋奶,村民们生活也越过越好。
她告诉我,路是村庄发展的基础,是村民联通世界的钥匙,这对于求学的孩子们来说,更是如此。恰尔隆乡党委书记侯振旗说,乡里最远的村庄距离学校有350公里,去学校要耗费十几个小时,更换三次交通工具,距离直接让村里的孩子失去了受教育的权利。
教育,是高原山区的孩子们改变命运的关键。根据报社工作安排,我也参与青海省农村基层党建的报道。在玉树藏族自治州采访时,时任治多县加吉博洛镇镇长南伟光告诉我,玉树那场大地震过后的三年一直很冷,冬天最冷能到零下25摄氏度。重建期间大家只能住在帐篷里,夜里老鼠爬进帐篷,也不偷吃东西,而是窝在人的被子里发抖,这样的环境下,村里的孩子们未来只能靠放牧为生,很难说服家长让孩子们继续接受教育,更难吸引年轻人返乡。
在2021年玉树州的那次采访中,我结识了囊谦县娘拉乡中心寄宿小学的藏族女孩尼玛拉毛,她当时还是一名五年级的小学生,家在寄宿小学近100公里外的地方,父亲有心脏病,过去只能靠母亲打零工、放牧、捡虫草生活,作为家中四个孩子里的老三,她因为凑不齐600元生活费,面临着可能要辍学回家放牧的命运,说着说着,她的声音哽咽,那一刻,我也几乎落泪。
从玉树州归来,我与家人决定资助她完成学业,每学期600元,或许就是一次即兴的旅游计划,一次购物节的冲动消费,却能让一个孩子获得改变命运的机会,这让我们觉得很有意义。
2025年,已是我们资助尼玛拉毛的第四个年头,我们已经成了远方的朋友。四年间,难忘她怯生生地向我们求助,父亲心脏病发,当地买不到特效药,我们只能将快递寄到县城,她奔波一百多公里为父亲取药;难忘她在囊谦县下雪后的草原上,用树枝写下谢谢哥哥姐姐的话……
平日里,为了不影响她的学业,我们平时只跟她当时的班主任白马江才联系,就在前几天,她给我们传来了最好的消息:她在中考中以超分数线130分的成绩,成功考取了四川省广元树人中学,听到这个消息,电话两头都喜极而泣。
记者是时代的观察者、记录者,能够参与到重大的主题报道中,我深感荣幸,更难能可贵的是,我有机会能够见证更多人的故事,有机会为他人尽自己的一份力量,成为一名时代的践行者。
从帕米尔高原到三江源头,从观察者到践行者,每一次真实的书写,都是对时代的回应,每一份微小的助力,都是对未来的奠基,这也让我对记者这份职业更加崇敬,也更加坚定我当初的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