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前,因岗位变动,我拥有了一个新身份--专题人,在专题中启程,我掌舵的第一个项目是《宝地非遗》。非遗技艺,是时光窖藏的瑰宝,承载着民族血脉深处的记忆与智慧。宝应这座千年古城,从不缺乏镌刻历史、诉说情怀的非遗印记:鹅毛雪片、乱针绣、戏剧脸谱……每一项传承,都是岁月长河中的璀璨晶石。而记录它们,我心之所向。
因缘际会,我得以走近那些非遗传承人,聆听他们的故事。
姜春梅,宝应淮剧团团长。初见时,她的一起一坐,一颦一笑,便流淌着一种古雅气韵,这是长年的戏文曲韵养出来的。她向我诉说二十多年前戏曲的萧瑟:台下几乎空无一人,无人愿将孩子送来学戏——皮肉之苦尚可忍,成名之路却渺茫。老团员们陆续离去,自寻生路,偌大的戏台,只有她孤独的身影。她向我回忆,那时候,她心里憋着一股劲,每天早早起床练功吊嗓,尤其是冬天,天黑得像巨大的窟窿,她立在院子里,朝着黑乎乎的看不清的未来大声念白,六念陆,黑念赫,白念博......,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她的演唱功力突飞猛进,曾经怎么也唱不好的《小燕南归》,280句唱词的独角戏,被她直工直令的唱出了彩。她的话语里,浸透着外人难以体味的艰辛。若非一颗痴心,一份死守,很难熬得下来。所幸,三十年光阴淬炼,她终于守得云开。如今,淮剧团里青春的面孔多了起来,传统戏曲的根脉,正悄然萌发新绿。那个下午,练功房中,一排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英姿飒飒。当镜头聚焦,琴鼓声起,水袖翻飞,那悠扬的曲韵骤然响起——“大雪纷飞满天飘”,戏词刚一出口,姜团长的眼眶瞬间红了。那一刻,我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了淮剧摄人心魄的美,惊叹于这门古老艺术撼动灵魂的力量。
“打酱油”在当下是网络热词,而在宝应,有人将其奉为一生志业。梁永正,康旺古法酱油的第三代传人。采访当日,我们看到晒场上斑驳的酱缸阵列,写满了时间的印记。梁永正指着“酱”字下的“酉”部说:“这就是容器,我们的酱油,就是在这样的酱缸里酿出来的。”古法制酱工艺,有个诗意的名字——日晒夜露。晨启缸盖纳日光,师傅们掀开缸盖让酱醪晒太阳,捣缸翻酱,让酱充分发酵。暮合缸盖聚星辉,晚上再把缸盖严,静候大豆在时光与微生物的催化下完成质变。这不仅是大豆的质变,也是制酱人的修行。酿造,对于梁永正而言,不仅是技艺,而是饱含坚守的况味人生。十三道工序,500口大缸,三百六十余个日夜的守候,其辛劳可想而知。我问他:如此“笨功夫”酿出的酱油,周期长、产量低、成本高,价格上毫无优势,为何坚持?他回答的特别朴实,他没有说“匠人的初心”、“文化的传承”这样的语言。他说,这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,我就是个守艺人,就想把这三代的手艺传下去。我们自家、孩子也要吃酱油,让他们吃‘科技与狠活’,我不放心。这笨功夫,我做得踏实。当时我脑子里蹦出一句话“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”。如今,梁永正的“打酱油”事业焕发生机,短视频、非遗研学……古法酱油的醇香,飘入更多人的心田。
人,就像茶,需经沸水熬煎,沉浮舒卷,方显真味,这些非遗守护者们,正用这双手、这颗心、这段生命,以最笨拙也最赤诚的方式,守护着属于我们共同的文化胎记。于我们专题记者而言,何尝不是如此,构思行文,剪辑成片,常常是一场孤独而清冷的跋涉,其间不乏煎熬,耐不住寂寞,便守不住这份职业的魂魄。初涉专题,一位资深的前辈和我说,要做好专题,记者应该具备三种特质,第一,思想的深度,第二审美的眼光,第三情感的丰沛。思想、审美、情感前辈称之为做专题的“黄金线”。
践行前辈的“黄金线”,也是我们专题记者的“守艺”之道。
面对选题,沉下去,像梁永正翻酱般反复咀嚼,追问背后的肌理与逻辑,在思想上下“笨功夫”。一个转场的节奏,一个空镜的意境,一段音乐的契合,常常耗费数小时反复调整,如同姜团长对念白的精准把握,我们追求镜头语言能准确传递事物之美、人物之魂,在审美上下“笨功夫”。走近采访对象,不是冷眼旁观,而是尝试感同身受,听姜团长唱腔里的沧桑,看梁师傅摩挲酱缸时眼里的光,让自己的心也跟着共振,在情感上下“笨功夫”。对于专题记者而言,这是我们的“吊嗓练功”,是我们的“日晒夜露”,我们要像非遗传承人一样守着自己的“艺”,短视频浪潮汹涌,我们的“长篇”似乎显得格格不入。如何“以短带长”,以碎片之光引向深度之海,我坚信有思想、有审美、有情感的传播将永远存在!
这些职业赋予的相遇与思考,不断撞击着我这个新闻新兵的心灵。它们催动我笔耕不辍,渴望表达;它们重塑我的筋骨,在时代的浮沉里,稳稳立住了我的精气神,让生命在淬炼中愈发坚韧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