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从他们眼里看见中国》
徐州报业传媒集团
张焕钰
2025-07-17 16:23:00  

我是徐州报业传媒集团的张焕钰。一个没有耀眼奖项,只有沾满泥土的采访本。没有科班光环,只有一颗永远向人民学习的心的记者。

和很多老师不同,我起初选择这份职业,不是因为热爱,而是觉得有趣。因为可以走遍大好河山,第一时间了解很多趣闻。但随着采访的深入,题材的丰富,我热爱上了这份职业,也因为这份职业,我学会思考、快速成长。

11年来,我采访过抢救生命的天使、高温作业的工人、朴实无华的农民、孜孜不倦的老师等等,原来中国不在宏大的叙事里,而在普通人真实的生活中。我的每一次出发,每一次倾听,都是为了叩开一扇扇家门,走进一个个心灵,去看见、去记录、去理解。这,就是我理解的记者。所以那些真实的采访对象,就是我始终寻找的终点。

2024年,为寻找抗美援朝老兵,我像个考古者在网络平台中筛寻,终于在沛县龙塘村的坐标上,找到了到吴玉坤老人的生命轨迹。我清晰地记得,那是454号小院,推开门时,91岁的他穿着整洁的旧军装,端坐在板凳上。采访的过程中,我收获了意料之中的素材,也获取了意料之外的细节。

16岁的我们,多半还在高中课堂读书,可70多年前,16岁的吴玉坤已经披上戎装。18岁那年,他和战友们跨过鸭绿江,入朝作战。他告诉我,入朝前,每个战士都领到一块胸牌,正面写着“中国人民志愿军”,背面是自己的姓名、血型和部队番号。他们写下留言,交好最后一次党费,做好了牺牲的准备,没人害怕。

这种无畏的精神深深震撼了我,很难想象在那段炮火连天的岁月,是什么让血肉之躯筑起铁壁铜墙。

他唯一一次给家里寄钱是一张99元的汇款单。我当时很不理解,为什么偏偏是99元,凑个整不好吗?

后来吴老跟我解释说,因为如果牺牲了,国家会给家里寄100块抚恤金。“少1块钱,爹娘就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
说出这句话时,小院瞬间寂静下来,那一瞬间我觉得好心酸,在父母眼里,他不过是19岁的孩子。

看,战场上的铁血战士,不仅有钢铁般的意志,还有细腻柔情。

或许是我的追问勾起了太多往事,采访快结束时,吴老主动说,我唱首军歌给你听吧。他的嗓音虽已不再清亮,但唱起《志愿军战歌》仍中气十足、气势磅礴,像一把刚擦亮的军号:“雄赳赳,气昂昂,跨过鸭绿江……”我们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。九旬老人眼中,分明跳跃着十九岁战士的光。

作为记者,我有幸推开过这样一扇院门,听见岁月深处的回声。它告诉我这片土地为何生生不息,告诉我和平的分量有多重。

2016年,邳州议堂镇,我踩着田埂走向简陋的红薯作坊。沉淀池上浮着腐叶的污水泛着泡沫,而池底凝结的淀粉,是制作红薯粉丝的原料,也是七旬老夫妻全年唯一的指望。

当老爷爷突然掬起发臭的污水灌进喉咙,急切的向我证明着这水很干净、很甜,老奶奶握紧双手在发抖说:“记者同志,关了作坊,明年我们怎么活?”我的心又被揪疼了。

曝光新闻发布后,无证作坊被查封,我在稿纸上反复涂写着一个更大的命题。当冰冷的规则撞上滚烫的生存,我的笔,该落在哪里?

我选择追寻这场“后真相”,走访环保部门协调柔性执法,联络村委会为老人协调合规设备,同时推动解决困扰村民的噪音污染。直到这一刻,我的采访才算真正画上句点。

从那件事后,我观察世界的目光彻底改变了。我们笔下呈现的每一个“现象”,其背后都盘根错节着无数个“故事”,关乎生计的挣扎、规则的边界、人性的复杂。

我不再满足于仅仅记录表象,而是习惯性地去追问、去探寻、去理解那水面之下更深沉的潜流。

今年3月,95岁的退休教师吴其敏夫妇在养老院颤巍巍递出捐款信封,一句“捐到捐不动为止”和那个珍藏27年捐款单的匣子,让我看见平凡岁月里无声流淌、汇成江河的家国大爱。

今年两会,人大代表陈厚武板正的西装下,是带着泥土芬芳的质朴。他带着自家苹果走进访谈,围绕土地、收成这些最本真的议题侃侃而谈,让我看见基层代表最坚实的根基。

今年4月,深入乡村,聆听95后非遗传承人如何在古老技艺与现代潮流间寻找平衡,守护文脉的星火,让我看见年轻一代对文化根脉的自觉与创新。

等等,等等。

每一次倾听,每一次记录,都是对“中国何以成为中国”的叩问与解答。正是这无数个“他们”的故事,交织成我们时代的烟火。我的采访本,也就这样一页页累积着中国大地上的生动底稿。

有时候我也会思考,记者为何总在出发?伏案桌前,转发、编撰不好吗?经过一次次的洗礼,我懂了。

为了让九旬老兵的勋章照进更多青春的眼眸,让七旬老人的淀粉香飘进温暖的春天,让每片被辜负的土地,都能重新长出希望。

原来,我们手中的笔从来不是手术刀,而是听诊器。听得出政策落地的声音,更听得见屋檐下的叹息与欢笑。当我们把镜头对准那些沉默的大多数,才发现所谓中国,就是无数个吴玉坤、无数对老夫妻,在时光里镌刻的生命年轮。

而我们能做的,不过是蹲下身来,把这些年轮拓印成时代的史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