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是我来到盐城的第十个年头,也是我从事新闻行业的第十年。年初,当领导提及39头麋鹿回归39年这个跨省融媒体项目时,他感慨道:我在县级媒体待了快30年,从没遇上过这样的机会。
记得第一次在会议室看到任务表上的内蒙古、湖南、宁夏、福建这些地名时,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笔尖打颤的声音——这些千里之外的坐标,对我们这个县级融媒体团队来说,像一串遥不可及的星斗。但今天站在这里,我可以骄傲地说:我们不仅走到了,拍到了,更带着沉甸甸的故事回来了。
今年二月,内蒙古大青山的零下20多度里,闯进了我们六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。出发时我们就立下目标:要用红外夜成像无人机,拍下麋鹿在冰面夜行的画面。兄弟单位的同行曾质疑:县级媒体有这设备?这么冷的天,你们扛得住?我们当时拍着胸脯保证:我们不怕冷,能吃苦,一定行!
巡护员王叔看着我们这群平原来客,总摇头叹气:这冰面走十步摔八跤,你们扛不住的。可我们心里憋着一股劲——必须让全世界看见麋鹿在冰原上的壮美。有天夜里,我们跟着麋鹿定位系统往树林里走,月光把山路照得泛着冷蓝。王叔用树枝敲了敲溪边的石头:别看水浅,青苔滑得很,摔下去就人仰马翻!
我穿着厚重的棉鞋踩进溪里,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刚迈出第二步,右脚就在青苔上打滑,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。低头一看,裤腿已被溪水浸透,冰冷的水顺着棉裤往下淌,很快就在寒风里结成了冰碴。
摄像师老单更狼狈。他背着摄像机想踩石跳跃,刚跳半米就啪嗒掉进溪里。水虽不深,浸透的棉鞋却和冰面粘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得使劲把脚拔出来。可他始终把设备紧紧抱在怀里,拧了拧裤腿就继续往前走。
一天、两天、三天……麋鹿本就警觉,夜晚更甚。到了第十天,我们终于打听到它们会经过冰湖区域,可设备却在零下25度的低温里频频罢工:电池刚装上就关机,摄像机屏幕结满冰霜。摄像师小骆二话不说,解开磨得发亮的黑大衣,把设备紧紧贴在胸口焐着。电线冻得硬邦邦,我们六个人就排成一行,一人一段哈着气用手温软化。灯亮的那一刻,没人顾得上通红的手,转身又往山里走。王叔急得直跺脚:再往里走,失温了连救援都找不到!
但我们谁都没动。或许是这份倔强打动了他,58岁的王叔拄着树棍在前头探路,我们踩着他的脚印紧随其后。为了不惊吓麋鹿,所有人只敢用一个微光手电,树林里只剩轻微的脚步声。突然,远处传来细碎的蹄声——麋群踏着月光来了。它们低头饮溪,鹿角在月光下泛着珍珠白。老单跪在结着薄冰的溪边,膝盖早没了知觉,镜头却稳稳对准麋鹿。紧接着,鹿群奔跑起来,踏过冰原的瞬间,我们都屏住了呼吸——这正是我们苦苦追寻的画面!
那一晚,我们拍到了国际上首次麋鹿夜间冰面行走的影像。画面里,月光掠过麋鹿的脊背,美得让人落泪。返程时王叔还在念叨:带过那么多摄制组,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命的。可这些带着体温的画面,不仅记录了麋鹿穿越39年的生命奇迹,更定格了我们这群县级融媒人的滚烫坚守。
而在宁夏,一场暴雨让我们见证了年轻的勇气。那天摄像组进山拍摄,刚毕业的小王主动留下剪辑直播素材。进度条走到98%时,酒店空调出风口突然滴答作响,转眼就成了瀑布。小王条件反射地扑向电脑,蜷缩在椅子上用后背挡雨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汗珠混着雨水砸在键盘上。
不能停!绝对不能停!她咬着牙把浸湿的电脑抱在怀里冲进走廊。顾不上湿透的衣衫,一间间打开空房,把价值五六十万的设备和素材往干燥处转移。暴雨中,这个平时说话腼腆的姑娘,像护崽的小兽在及踝的积水里来回奔波。
我们赶回酒店时,正看见她脸色煞白地瘫在设备堆里,还在拽着进水的行李。姐……我真的尽力了……她趴在我肩头抽泣,高原反应让嘴唇发紫,我好怕素材没了,咱们十几天的心血……送医路上,她紧紧揪着我的衣角:姐,我会不会死在这里?
直到医生插上氧气管,她还在念叨:素材要是没了,这么多人的努力不就白费了?当得知所有素材都安然无恙时,这个倔强的孩子才终于闭上眼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,不知是雨还是泪。
这次行动里,我们像闯入森林的小鹿,小心翼翼地和全国十余家媒体同行交流。每到一站,我们都做直播、专题、新闻和图锦,还与当地省市区三级平台并机直播,在各地都激起了不小的反响。
作为县级融媒,我们没有顶级设备,没有充足人手,甚至没有试错机会。可正是这份输不起的压力,让每次摔倒都成了成长的台阶,每次技术瓶颈都化作创新的契机。当两山理论的光芒照进镜头,我们终于懂得:媒体融合的意义,不只在于技术与平台的突破,更在于让最基层的声音,成为时代叙事里不可或缺的注脚。